訪問:王偉雄教授

王偉雄於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取得哲學博士,現為加州州立大學奇科分校(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 Chico)正教授,專長為知識論和形上學,在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Philosophical StudiesPacific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等國際期刊發表論文,著有《都付哲談中:當代世界的十個大哉問》、《宗哲對話錄》、《沉思武俠立斜陽》、《魚之樂:哲思隨筆集》,且經營網誌《魚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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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先講講你的成長背景?

先在木屋區、後在廉租屋村成長,自小成績平平,但由於家居附近有公共圖書館,很早便養成看書的習慣。父母教育程度都低,管教雖嚴,但對我和弟妹都沒有很大的期望,更談不上甚麼望子成龍。對我來說,父母最好的地方是完全不干預我的學習興趣,讓我得以在知性上自由發展。

(2) 你當時有沒有對某些主題特別感興趣,例如中國文學、哲學?

我到高中時喜歡上中國文學,尤其是詩詞,後來更學寫新詩,十分著迷。我在 A-Level 考試中文科拿 A1 ,是最高的成績;可惜我另外一科(地理)不及格,考不進香港大學。最後入了浸會學院(浸會大學前身),主修中國語文及文學,也是由那時開始,我接觸了哲學。

(3) 那時你怎樣接觸到哲學?

首先是被高我一年班的大學同學關瑞至影響,他當時崇拜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等新儒家,我因而也看了不少新儒家的著作。接著修了一門哲學課,如無記錯,是宗教哲學;教授的老師曾立存很有個人魅力,我因而被他吸引,經常在課堂外到他辦公室請教,甚至大學畢業後仍然繼續這樣做。曾老師特別喜歡維根斯坦和 Bernard Williams ,我因而很早便接觸這兩位哲學家的著作。有趣的是,我們讀的維根斯坦不是他的主要著作 Tractatus-Logico-Philosophicus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而是小書 Lectures and Conversations on Aesthetics, Psychology and Religious Belief ,而且只是讀了 religious belief 那部份;至於 Williams ,我們讀的也是一本小書,就是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 ,這本書其實很深,我當時肯定看不懂。受曾立存老師的影響,我開始專注於分析哲學,也逐漸多看英文書。

(4) 除了宗教哲學一科以及私下跟曾立存老師讀書,你在浸會學院有從其他渠道接觸哲學嗎?

我還修了一門邏輯課,但學的主要是三段論,當時沒甚興趣,成績也不算好。另外還有一門宗教課,已忘了是甚麼課題,只記得教授的老師是個康德迷,每堂課都講康德,我當然聽不懂;然而,現在回想,我認為這位老師也不見得真的懂康德。康德迷不一定懂康德,但那是另一個話題了。

(5) 讀完浸會學院馬上就入讀香港大學的哲學 MPhil ?

不是。我去了當小學教師,兩三年後才決定進修哲學。由於我沒有哲學的本科學位,所以花了三年時間考取了倫敦大學哲學的 external degree ,然後便有了申請讀哲學 MPhil 的資格。很幸運,我一申請香港大學便被錄取了。

(6) 可否多說一點你讀倫敦大學哲學 external degree 的經歷?例如申請過程、課程內容、學習方式?

我的記憶已有點模糊,申請過程完全忘記了,記得的是有八份試卷,要八份全及格才拿到學位;只要一份不及格,下次要八份全部重考。八份試卷包括 epistemology 、 metaphysics 、 ancient philosophy 、 modern philosophy ,好像還有 ethics 和 philosophy of language ;記得最清楚的是其中一份試卷我選了寫自定題目的論文,而我寫的題目是 “Hume on Miracles” 。倫敦大學 external degrees 的一些科目當時在香港有輔助課程,但哲學(以我所知)則沒有,因此我是完全自修的。倫敦大學提供的是每份試卷有一張長長的參考書目,還有以往的一些試題。最後我的成績不錯,考到 upper second-class honours ,這大概是香港大學錄取我讀 MPhil 的主要原因。

(7) 在香港大學讀哲學 MPhil 的過程大概是怎樣?

指導我的教授是 Laurence Goldstein (已過身),而我選擇研究的題目是 Donald Davidson 的 theory of interpretation 。我之所以決定研究 Davidson ,完全是接受了曾立存老師的建議,而他建議我研究 Davidson ,不過是因為當時 Davidson 在英美哲學界很紅,他自己其實是不太懂 Davidson 的 -假如他看過不少 Davidson,就應該不會提出那樣的建議,因為對於讀哲學不久的我來說, Davidson 實在是太艱深了。我還非常清楚記得當年讀 Davidson 的著名論文 “Truth and Meaning” 是如何痛苦,看了無數次,然後再看了不少 secondary literature ,才總算明白了個大概。

Goldstein 對我的指導相當有幫助,令我進步很快。起初,如果我讀到一篇論文而有不明白的地方,便會約見他,向他請教和跟他討論;後來我開始寫論文,便主要是討論我寫的東西,通常是每完成一章便給他看,然後約見討論。我在二十個月內完成 MPhil ,當時在香港大學哲學系算是一個紀錄,而且論文還拿了第一屆李嘉誠最佳碩士論文獎。

(8) 你 1993 年發表在 Philosophical Papers 的 “To Interpret, or to Be Omniscient” 是從碩士論文的章節改寫而來的嗎?

是的。從開始用功於英文的閱讀和寫作,到完成 MPhil ,不過是四年左右,而我的 MPhil 論文的英文一隻字也不用改便通過了,之前也沒有給任何人潤飾過,最後還能出到一篇期刊論文,這是令我相當自豪的。

(9) 這應該也是你申請到外國讀博士的 sample paper ?

對,而我相信自己被柏克萊加州大學錄取,這份 sample paper 是主要因素。美國的大學我申請了七八間,但只有柏克萊錄取我;我的 GRE 成績不太好,只屬中上,後來我才知道柏克萊不著重 GRE ,那麼被錄取的原因便一定是推薦信和 sample paper 。我的推薦信應該很好,但其他申請人也有很好的推薦信,所以決定因素便是 sample paper 了。

(10) 你還記不記得那篇文章的內容?

我很少重看自己已出版的東西,這篇文章年日久遠,具體內容已忘掉八九,只記得是批評 Davidson 的 omniscient interpreter argument ,而主要論點大概是 being omniscient 和 being an interpreter 是不相容的。如果我現在重看這篇文章,一定會找到無數毛病。

(11) 你說過當年決定去柏克萊讀博士,其中一個原因是 Davidson 在該校任教。可否多說一些碩士畢業到博士入學的經歷,像是怎樣決定申請哪些學校、準備資料、最後決擇等?

我申請了不超過十間大學,幾乎全在美國,只有牛津是英國的。當時申請讀博士相當麻煩,甚麼都要郵寄,查詢亦費時,而且不像現在那麼容易找到適用的資料。申請柏克萊確實是由於 Davidson,而申請牛津則因為 Bernard Williams 在那裏;其餘申請的大學都主要是看該校有沒有我喜歡或至少是知道的有名哲學家。最後只有柏克萊和牛津錄取我,我決定去柏克萊,一來是因為 Davidson 和 Williams 都在那裏(Williams 半年在牛津,半年在柏克萊),二來是因為(我相信)美國的就業前景比較好。

(12) 現在可以輕易在網絡查到學校師資,但你的年代要怎樣確認哪間學校有你心儀的哲學家?

當年其實很難確認,有些我是聽 Goldstein 說的,有些則透過留意那些哲學家的最新著作,因為通常都有標明他們任教的大學。

(13) 你大概花了多少時間準備申請博士的資料?

記不清楚了,大概是四個月到半年吧。

(14) 邊讀 Mphil 邊準備?

是的,但我讀了 MPhil 超過一年才決定申請到外國讀博士,所以沒有很長的時間準備。在我申請外國的大學前, Goldstein 說我的 MPhil 論文已超過碩士水平,可以申請轉為博士,他相信我三年內可以拿到博士(由於我沒有接納他的建議,所以申請的詳情如何,我不清楚)。我最後還是決定申請到外國,除了學業的考慮,九七臨近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15) 初到柏克萊有甚麼感覺?

最明顯的感覺是 intimidated ,一來由於所有教授都非常 sharp ,二來由於其他研究生都來自英美的頂級名校,只有我不是,而且只有我是亞洲人。此外,我說英語和聽英語的能力仍然很低,跟人溝通有困難。

(16) 在柏克萊讀哲學和你以往讀哲學有甚麼大分別?

在到柏克萊之前,我讀哲學都沒有很多與同輩交流的機會;在柏克萊則完全不同了,不但在頭兩年修讀課程時與同學有不少交流,其他時間也有,例如參加讀書組,還有與三兩同學一起喝咖啡或吃午餐,那也是大談哲學的時間。此外,修不同教授的課也是很有幫助的學習經驗。第一年必修的 first-year seminar 對我的影響尤其大,那是一個非常 demanding 的課程,由兩位教授任教,我那年的教授是 Barry Stroud 和 Hannah Ginsborg ,全個學期讀一本書和十多篇論文;讀的書是 C. I. Lewis 的 Mind and the World Order,論文則只記得讀了 Frege 的 “The Thought: A Logical Inquiry” 和 Quine 的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這個課程主要是課堂討論,還有每個星期要寫一篇二三千字的文章。也是由於這個課程,我見識到 Stroud 的厲害之處,而萌生跟他寫博士論文的念頭。

(17) Barry Stroud 是維根斯坦專家,你最後跟他寫論文,題目應該是知識論?你寫的題目與維根斯坦有沒有關連?為甚麼認為 Stroud 適合指導?

Stroud 在知識論上的成就大於他的維根斯坦研究,我跟他寫博士論文的題目是 skepticism ;這題目和維根斯坦關係不大,我記得在論文裏談到維根斯坦的地方都只是關於 On Certainty 。 Stroud 對 skepticism 的興趣在很大程度上是 metaphilosophical 的,即透過思考 skepticism 而得出「研究哲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看法;而我對 skepticism 的興趣也有很重的 metaphilosophical 成份,加上很佩服 Stroud 哲學功力深厚,於是便找他當論文導師。

(18) Stroud 對你最大的影響是甚麼?例如你在哲學上的立場或者研究哲學的方法上,有沒有地方明顯受他影響?

除了加強了我的 metaphilosophical concern , Stroud 在哲學研究上的教誨,對我影響最深的是以下三點:一、研究哲學不要貪快,要慢慢來,有耐性地弄清楚來龍去脈;二、看清大問題,即使是處理小問題,也要有大問題的 big picture ;三、哲學也有潮流,切忌隨波逐流。

(19) 就我所知,你在道德哲學方面頗認同 Peter Winch 的 moral particularism 。你會接觸 Peter Winch ,是不是受 Stroud 的影響?印象中你向我推薦過幾篇好文章,不少都是 Stroud 當年推介的。如果說你的哲學立場受 Stroud 影響,你認為這個影響有多大?

我喜歡 Winch,並不是受 Stroud 影響,而是我自己的發現。很多年前我讀了 Winch 的 The Idea of a Social Science and Its Relation to Philosophy ,覺得他有很多 insights ,因而找了他的文章來看,對我很有啟發。可惜的是, Winch 對現在較年輕的哲學家來說已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我記得 Stroud 曾經在我面前大讚 T. M. Scanlon 的 What We Owe to Each Other ,他在道德哲學方面的立場應該接近 Scanlon ,而跟 Winch 有很大分別。我其實沒有很多哲學立場,對大多哲學問題都保持開放態度,在這方面和 Stroud 相似,大概也是受他影響吧。

(20) 你在網誌《魚之樂》提過,當年在柏克萊寫博士論文要先「過三關」再決定指導教授。那個過程是怎樣的? Stroud 和其他老師怎樣指導你?

我應該沒有用「過三關」這個形容,但那的確和「三」有關。修完兩年課程後,便要考 qualifying exam ,通過了才成為 PhD candidate ;柏克萊的 qualifying exam 要求研究生自定三個哲學研究題目,然後找三位教授指導,到考試時回答有關那三個研究題目的問題。我找了 Davidson, Stroud 和 Samuel Scheffler 指導,而那三個研究題目分別屬於語言哲學、知識論、和道德哲學。我記得 Scheffler 指導的那個題目是 “special obligations” ,但另外兩個則不太肯定;依稀記得 Davidson 指導的題目跟 “radical interpretation” 有關,而 Stroud 指導的題目應該是 “skepticism” 。其實也沒有太多的指導,只是我就每個題目寫幾頁看法和可能的研究方向,並列出一張參考書目;三位教授看過後,如果說 OK ,那就主要是自己預備,到 qualifying exam 時被考問(其實近乎是精神上的拷問)。

(21) 「精神上的拷問」這個形容十分有趣。可不可以說更具體一些?

那是有點誇張地形容我當時被三位頂尖哲學家考問時的感受:三位都問得準確尖銳,往往令我感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有點驚惶,只能勉力表達一些看法。幸而通過了考試。當考試完畢,我在房間外等候結果時,真的有點擔心會不通過。(他們的做法是讓考生站在房間外,然後關上門商議;商議完畢後,其中一位教授會開門,向通過考試的考生說 “You’ve passed. Congratulations!” 至於考試失敗的會聽到甚麼話,我就不得而知了。)

(22) 你前面也說過, Davidson 是你選擇柏克萊的原因之一,他確實也成了你 qualifying exam 的指導老師。你去柏克萊之前和之後,對他的評價有沒有改變?

我到柏克萊之前和之後對 Davidson 作為哲學家的評價沒有甚麼改變,是到了近年才認為他的語言哲學大抵上是失敗的,但我不想解釋我為何這樣看,因為很難說清楚。關於 Davidson ,我倒有一點想說說:他非常不能接受批評,如果是學生批評他的看法,他的態度會變得不友善,我在柏克萊的第一年就曾經在他的辦公室裏因為批評他的 omniscient interpreter argument 而受過他的氣。就是那一次的經驗,令我完全沒有興趣跟他寫博士論文。

(23) 另一個影響你選校的哲學家是 Williams ,但他甚至不是你其中一個研究題目的指導教授。同樣地,你去柏克萊之前和之後,對他的評價有沒有改變?

到柏克萊之前,我只讀過 Williams 的 Mor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Ethics Ethics and the Limits of Philosophy ,都不大看得懂,而且有一個錯誤印象,以為 Williams 只是一個 moral philosopher 。到柏克萊之後,我不但能親炙 Williams ,還多看了他的著作,才知道他在形上學、知識論、笛卡兒、尼采,希臘哲學等不同領域都有重要貢獻。此外,我也喜歡他的寫作風格,儘管由於這個風格,他的著作比其他當代英美哲學家難懂。在研究院時期到現在, Williams 一直是我最佩服的當代哲學家,比 Stroud 在我心目中更了不起。我沒有找 Williams 做論文導師,主要是因為找論文導師那段時期我還沒有對他佩服到後來的程度,而且他只有半年在柏克萊,總有點不方便。

(24) 為甚麼後來更加佩服 Williams ?

主要是由於認識到 Williams 的深度和廣度。他的著作我讀得夠多之後,便看到他對很多哲學問題都非常有見地,對其他哲學家的批評更往往一矢中的。此外,是 Williams 令我明白到歷史意識的重要性,而我後來對尼采產生興趣,大概也是受他潛移默化的結果。

(25) 柏克萊哲學系的師資非常強。除了 Stroud, Davidson, Williams 三位哲學家,還有沒有其他哲學家令你印象特別深刻?

當時在柏克萊比較有名的哲學家還有 John Searle 、 Samuel Scheffler 、 Richard Wollheim 和 Stephen Neale 。 Neale 我幾乎沒有接觸, Searle 和 Wollheim 的課我沒有修過,但旁聽過一些,和 Wollheim 更私下交談過幾次。 Searle 給我的印象是非常 sharp and quick-witted ,但有時會 sloppy ; Wollheim 給我的印象是深沉而有深度,他的 The Thread of Life 是很值得讀的好書。 Scheffler 是我的另一位論文導師(柏克萊的制度是一位主導師,一位副導師,一位 external 導師;我的副導師是 Scheffler , external 導師是柏克萊法律學院的教授 Christopher Kutz),而我找他當導師,當然是由於佩服他; Scheffler 頭腦之清晰和分析能力之強,在我認識的哲學家之中我認為是排第一的。對我來說, Scheffler 唯一的「缺點」是廣度不足。他應該是相當欣賞我的,在我修他的課後,他給我的其中一個總評語是 “has great potential” 。我找他當導師時,說清楚了我的論文會寫 skepticism ,那不屬於他的專長,但他也答允了。

(26) 我相信很多人都羨慕你能到柏克萊讀書,但我想問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你同屆博士同學之中,有多少順利畢業找到教職?

我那一年只收了六個學生,其中三個沒讀完,半途退學,而畢業的三個最終都找到 tenure-track 教職。

(27) 我在台灣聽好幾個教授說過,他們 intellectual life 的高峰是讀博士時期,畢業後縱使成為大學教授,知性方面的進步和滿足卻遠不如讀博時期。你又會怎樣評價自己讀博士的經歷?

讀博士是我 intellectual life 的重要階段,令我眼界大開,見識到不少哲學上厲害的人(除了系內的教授,每個學期都有很多著名的哲學家到來演講),並真正明白到研讀哲學究竟是甚麼一回事。此外,我的哲學研究基本功是在讀博士期間練就的。然而,我的 intellectual life 在拿了博士之後仍然不斷有新的階段,是持續發展,不斷變化,(也希望是)不斷進步;如果以知性方面的進步和滿足為標準,我會說現在就是我的高峰。這也許和我比較獨立的個性有關:我和同事有哲學討論,但遠遠不及在讀博士時那樣頻繁;可是,我不因此而感到 intellectual life 貧乏,因為獨自看書、思考、寫文章已令我感到精神世界多姿多彩。

(28) 你在網誌寫過:「當年以為拿了博士學位一定會給我很大的滿足,誰知論文通過後正式提交那天,卻一點興奮的感覺也沒有⋯⋯論文提交之日,正是前路茫茫之時。」你畢業後找工作順不順利?

不順利。我初到柏克萊時,有教授對我說柏克萊哲學系博士畢業後找工作不難,而且應該會找到研究型大學的教席。也許他說那些話時情況確實是那樣,也許情況已變,只是他不知道而據以往所見來說,總之我畢業時找大學教席已經是難事。那時我已有兩篇期刊論文,其中一篇更是很不錯的期刊 Canadian Journal of Philosophy (跟現在不同,當年很少人博士畢業已發表了期刊論文),但第一年找工作只有兩個 interviews ,都失敗了,沒有工作。第二年有接近十個 interviews ,但最後只得到一個為期一年的 visiting assistant professor 工作。到第三年才有兩個 tenure-track 的 job offers ,但都不是研究型大學。我選擇了加州州立大學奇科分校,因為我想回到加州生活。能重回加州固然高興,但要在教學型大學任教,我當時是感到不甘的;到幾年後才想通了,決定不再申請工作,留在奇科。現在回看,這個決定是明智的;在奇科我只用了十年便由助理教授升至正教授,教學和研究都沒有很大的壓力,令我得以較自由地發展我的哲學以及其他興趣。

(29) 你說博士畢業後 intellectual life 仍持續發展,主要應該是在奇科教書期間?這段時期你有甚麼較明顯的改變?以我所知,其中一個肯定是開始研究尼采。

對,就是在奇科教書期間。最明顯的改變有三個:一、雖然我的哲學路數一直都是分析哲學,到現在也是,但大約十年前我逐漸走出分析哲學的限制,較能欣賞其他路數的哲學,例如英美哲學家裏不屬於分析哲學的,像 Raymond Geuss ;某些歐陸哲學家我讀來也能接受,並有獲益,像 Foucault 。二、對尼采的哲學產生強烈興趣,幾乎看完了他的所有著作(不包括他的大量筆記),以及看了不少評論尼采的書和論文;有些尼采的著作我還看過不只一次,例如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看了三次(依稀記得很久以前看過一次,如果沒有記錯,那就是四次了)。三、沒有那麼看重寫期刊論文, 2015 年在 Synthese 發表的一篇之後,這七年我只寫了兩篇,其中一篇被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接納了(還未刊出),另一篇仍然在改寫中;以往完全沒有興趣寫哲學中文書,過去六年卻出版了兩本(都是與劉創馥合著的)。

(30) 你對尼采的興趣非常強烈,不只同一本書會重覆讀,還會讀好幾個譯本。是甚麼契機令你迷上尼采?尼采的哲學之中你最認同和最反對的,又是甚麼?

說到契機,我相信很難說清楚。雖然我很早就喜歡 Williams ,而 Williams 喜歡尼采,我卻一直討厭尼采,十多年前在同事的讀書組讀尼采時(我記得讀的主要是 Beyond Good and Evil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我便讀得很不耐煩,對尼采近乎嗤之以鼻(所以同事知道我現在對尼采的強烈興趣後,都大感奇怪)。大約六年前,我不知怎的萌生「認真讀一下尼采」的念頭,然後便開始一部接一部讀他的著作。這裏大概有個互為因果的過程,就是尼采顛覆了我對哲學的一些根深柢固的看法,例如「哲學必得有論證」、「哲學文章要盡量寫得清晰」、「哲學不應該為了追求修辭效果而誇張失實」;而由於這些看法被顛覆了,我更加懂得如何讀尼采,從而明白了他的一些看法;而由於明白了他的看法,那些顛覆便更加徹底。

尼采的哲學中我最認同的是他對道德的質疑和對基督徒的心理分析;此外,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的方法論以及裏頭的一些論點(例如 “Only that which has no history can be defined”)也是我接受或同意的。總的而言,尼采哲學吸引我之處是它強烈的顛覆性和啟發性。至於我最反對的,應該是他對女性的一些看法,以及他的反民主立場。

(31) 你有時會在網上分享尼采的文字以及你讀尼采的心得,似乎讀尼采令你讀出不少想法?另一方面,你 2001 年在柏克萊取得博士學位,至少當了二十年知識論專家,在這個領域你又有沒有較強烈的哲學立場?

還談不上有甚麼心得,只是現在較為有信心說已看得懂尼采;再給我幾年時間吧,到時可能會寫出期刊論文或一本中文書。

至於知識論,我較明顯有立場的是在 externalism vs internalism about justification 和 the ethics of belief 這兩個論題:在前者,我的立場是 internalism ;在後者,我的立場是 evidentialism 。關於 the ethics of beliefs,我應該補充一點,就是我近年較能欣賞 William James 那篇著名的 “The Will to Believe” ;雖然仍然反對他的立場,但認為他的論據頗有力。 James 有可能是下一位我會深入研讀的哲學家。

(32) 說到 internalism about justification ,你 2009 年那篇 “Internalism about Justification and the Skeptic’s Dilemma” 便透過討論 internalism about justification 來反駁懷疑論。此外,你在 2006 年的 “Moore, the Skeptic, and the Philosophical Context” 和 2003 年的 “Strawson’s Anti-Scepticism: A Critical Reconstruction” 都有反對懷疑論的想法。懷疑論可以說是千古哲學難題,有人可能認為這是「過時的哲學問題」。你覺得當代討論懷疑論,價值在哪裡?

我不認為懷疑論是過時的問題,因為它從根本處質疑人與外在世界的認知關係,是知識論裏最深刻、最徹底的難題。我們身處科學發達的當代,自然認為人類對世界的認識大大增多了和加深了;這個情況也許會令我們感到懷疑論很荒謬,但這其實只是個心理現象,反映了我們對科學的信賴,卻不表示我們比古代的人有更多的思想資源去解決懷疑論的難題。事實上,科學的發展對解決這個哲學難題是完全無助的,而這個事實反而更加顯得懷疑論是多麼棘手的哲學大問題。

(33) 你在 2009 年有篇 “The cosmic lottery” ,討論的內容涉及宗教哲學。此外,你在 2016 年與劉創馥教授寫了一本書《宗哲對話錄》,主題便是宗教哲學。你對宗教哲學的興趣似乎不小?有多大程度因為你曾經有過信仰?

我以前確實對宗教哲學很有興趣,而這和我曾經有宗教信仰有莫大關係。然而,完成了《宗哲對話錄》後,我對宗教哲學的興趣已經大大減退了,很少看這方面的書和論文,也很少思考宗教哲學的問題。這大概是由於寫《宗哲對話錄》那兩三年太過集中思考這些問題,完成後便感到有點厭倦吧。

(34) 你和劉創馥教授另外合著一本《都付哲談中:當代世界的十個大哉問》,為甚麼會想到合寫這本書?

主要是由於我們寫《宗哲對話錄》時有非常愉快的合作,加上有些哲學問題我想跟創馥討論,因此便決定和他合寫另一本對話錄,但不再是扮演角色,而是表達自己的看法。這次合作比上一次更加愉快。

(35) 說到合著,你有兩篇論文是和同事合寫的。一篇是刊登在 Synthese 的 “A Normative Account of the Need for Explanation” ,另一篇是在 Philosophical Studies 發表的 “How Fallacious Is the Consequence Fallacy?” 。你怎樣評價「合寫哲學」?我這樣問是因為以前極少哲學著作是合著,但近年似乎愈來愈多哲學家會合寫哲學文章。

我認為合寫哲學,尤其是寫期刊論文,一定要找到適合的合作者才有可能成功。適合的合作者有幾個條件:對合寫的內容有共通的見解(除非是合寫一篇正反兩面的論文,一人寫一面)、能互相刺激思考、寫作風格沒有很大的分別、討論和寫文的進度可以流暢地配合。我很幸運,同事 Zanja Yudell 符合上述所有條件,所以很順利便合寫了兩篇論文,並在期刊發表。

不過,到跟 Yudell 嘗試合寫第三篇論文時,其中一個條件不符合,就是對合寫的內容沒有共通的見解,結果合作失敗,最後是我獨力完成了論文。

(36) 你最新那篇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的文章討論 J. M. E. McTaggart ,就我所知這應該是一篇「解經文」(exegetical paper)。坊間有人認為分析哲學輕視哲學史。在我心目中,你是非常標準的分析哲學家,你又怎樣看待哲學史?

是的,討論 McTaggart 的那篇論文是 exegetical 的,也是我第一次寫這種論文。 McTaggart 是一百多年前的哲學家,論文寫他,可以算是屬於哲學史吧。我一向不輕視哲學史,雖然沒有全面和深入的研究,但知道大概的來龍去脈,也讀過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笛卡兒、霍布斯、史賓諾沙、洛克、萊布尼茨、貝克萊、休謨、穆勒、康德、叔本華、祁克果、尼采和西季威克的著作。哲學史跟科學史不同,它不只是歷史,因為很多歷史上的哲學家的學說並沒有過時,也沒有被後來的學說取代,而是到今天仍然值得研讀。另一方面,我不認為不讀哲學史就不能研究哲學;維根斯坦就沒有讀過很多哲學史,但那並不妨礙他發展出自己一套獨特的哲學。

(37) 有沒有寫學術論文的心得分享?

談不上有甚麼心得,而我的寫作習慣亦未必適合其他人。我決定寫一篇論文時,通常只是有一兩個 main ideas ,到實際寫的時候才慢慢 develop 。我幾乎從不寫大綱,開始寫的時候對論文的結構只是有一個非常粗略的安排,而幾乎每一次這樣的安排到後來都有很大的改動。除了 main ideas ,我會把想到的論點記下,到寫論文時便看看這些論點是否真的有用。我寫得很慢,有時候一整天只寫出兩三百字。我不會快快寫出一個初稿,然後才慢慢修改;我是邊寫邊改,有時一段改寫很多次才寫下一段,因此所謂的第一稿已經相當 polished (當然,這個相當 polished 的第一稿還是會被我修改多次的)。

這篇訪問已經八千多字,我問了接近四十條問題,花了你很多時間,應該要住手了。非常感謝你耐心回答這麼多問題,我相信你的經驗對不少有心讀哲學(或是對哲學感興趣)的人很有參考價值。最後祝你未來幾年學識更上一層樓、順利出版講述尼采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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